作者 | 柳飘飘

本文由公众号「柳飘飘了吗」(ID:DSliupiaopiao)原创。

最近网友看完窦文涛和Papi酱的对谈,都称赞Papi勇猛、怼得好。

但我不认为那是“怼”。

两人确实有种剑拔弩张的锋利感,它来自窦文涛代表的内耗型人格和Papi代表的自洽型人格,两种底层视角的正面碰撞。

这不是简单的谁说服了谁,谁又更正确。我相信这场对谈迸发出来的思想火花,能拨开很多人眼前的阴霾。

熟悉窦文涛的朋友都知道,他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读书人,以至于由此带来的内耗造成长期失眠,需要安眠药。

在父母因病去世后,他似乎陷入某种应激,几乎在近年的节目中都明显让人感受到,他长期沉溺在悲痛中无法自拔。

内耗,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,几乎是一种极端状态。

你会发现,他对自己的解读常是负面的,网友把窦文涛理解自己的方式总结为“自毁式剖析”。

比如,常常无穷无尽的自我检查。

他会反复回想,在父母活着的时候,自己没有更好地尽孝。他曾把父母接到家里住,但是现在回过头来,又觉得自己当时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。

他也反省自己和初恋女友的相处很不成熟,伤害过对方,评价自己可笑。

他还会反省以前接广告时,因为自己某种清高的原则,不愿让客户改几句广告词。最终,对方又补了一笔钱,他不情不愿但还是妥协了。

如今的他,对广告的态度已经不像当年那么谨慎,也不再认为修改几个字是什么严重到必须坚守的事。他觉得对不起当时的客户,也对不起一起工作的伙伴,认为自己那些不必要的“原则”连累到他人。

他感到自责,甚至对人性中的这面感到荒诞。

你会发现,这几件事看上去完全不同,有的是亲情,有的是爱情,有的是工作。但是窦文涛面对它们时,启动的是同一套心理程序:

不停检查,无尽悔恨。

其实适量的自省本无错,价值在于它能导向下一次行动。可如果一件事早已时过境迁,现实也没有任何可以调整的可能,那么无限反省下去,又有多大意义?

他会懊恼,会责骂自己,甚至会做出扇自己的动作,说讨厌自己、看不起自己。

这种剖析,指向的不是指导性的建设性的,而是落在“我这个人,本身有问题”。

网友定义的“自毁式剖析”相当准确,这种自我解读,是一种没有出口的审判。

而窦文涛最大的问题,还不是他喜欢反省,而在于,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种方式不对,会把自己的状态定义为“有病”。

可是,他就是不改,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表现得像是自己根本改不了。

这也是此次对谈最精彩的地方:Papi拆穿了他的执迷不悔。

窦文涛强调Papi酱给了他很多启发。他不断吹捧Papi酱,说她清醒,说她的话对自己有很大的正向引导。

Papi一针见血:可你不会改的,你真的行动了吗?还是只是说说而已。

窦文涛心虚地笑了。

窦文涛比很多人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是在折磨自己。

所以问题根本不在认知层面。

一个人明明知道某种思维方式让自己很痛苦,却还是一遍遍地回到这种痛苦里,说明这份痛苦除了伤害他,也在给他提供某种东西。

换句话说,他某种程度上,是在享受这种自毁式剖析的。

这里的“享受”,当然不是指快乐。没有人会因为失眠、悔恨、焦虑而真的感到快乐,这种享受更接近一种沉溺,带有某种上瘾性的“好处”。

飘说过很多次,所谓的潜意识带来的,对自我人生的摧毁,往往来自于在做人生选择时,倾向于熟悉感,而非客观的利弊权衡。

具体到窦文涛,痛苦给他带来的熟悉感,是他持续性愿意接纳自己仍旧处在痛苦中的心理收益。

某种程度上,他通过感受痛苦,去确认自我的存在。

你会发现他似乎在建立一种隐秘的自洽逻辑:

无论是父母、初恋还是曾经的客户,他都会觉得,虽然事情已经无法弥补,但是只要我还在为它痛苦,就能证明我仍然在乎,我用痛苦“补偿”当年的他们。

只要我一直惩罚自己,我就不算彻底背叛那些人,他是在用现在的痛苦赎罪。

这是一种自我虐待,但这种虐待,同时也构成了他的自我证明,构建了他的自我轮廓。

而Papi酱和他完全不同。

窦文涛总是在追问心理层面的对错和原因,而Papi只在意现实层面的结果。

文青式地对世界的探索,是趣味的,但不一定有利于身心健康。而Papi的思维常显出某种“功利性”的角度,却更入世,更利于普通人的生存。

下面举的这个例子我认为是整场聊天的精髓。

看出来Papi是真心实意想要开解窦文涛,她真诚简要地指出,他如今这种状态是和父母离世相关,希望他能尽快走出来。

插说一句,网友所谓的“怼”,反而让飘真心感受到了Papi对窦文涛的善意。她直接地帮对方拆解问题,聪明人都知道,观感不一定是好的,却对他真有益。

而沉默和泛泛安慰更安全,本质反而是一种冷漠。

Papi确实聊出了一些大道若简的有用方法。

窦文涛剖析自己的原生家庭,认为自己的很多性格问题,如此敏感,如此钻牛角尖,总是跟自己过不去,可能都来自原生家庭。

但Papi从一个非常理性的角度告诉他:

原生家庭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本身,而在于意识到问题,而不能从中摆脱。

他甚至怀疑:这些偏激的性格,来自于父亲的遗传。

潜台词带有悲观的宿命感。

她严肃地打断窦文涛:

不要再这样跟自己讲了。

她的意思并不是说,原生家庭一定没有影响,也不是说窦文涛的分析一定是错误的。

她说的是,即便这种怀疑客观上是真的,但它对你没有任何好处,你就应该停止。

(此处再插播一下飘对于原生家庭的看法。Papi酱说的其实就是阿德勒那套“课题分离”的概念,育儿是父母的课题,自我养育是我们的课题。

不否认原生家庭对人性格的根本性和永久性影响,但很多人没意识到,自己也有做改变的主观能动性,可以做一些后天努力去对冲原生影响。

如果你认为自己的性格是受父母影响塑造的,那就说明你认可性格是可塑的,也就代表了你现在去重塑自己也是有效的,不必陷入绝望。)

很朴素,却很颠覆。

因为我们接受的很多教育,都会告诉我们,要寻找真相,要客观,要诚实地面对自己。

我们习惯性去查因,纠错。可是Papi酱提供的是另一种思路。立足当下的自我利益最大化,去动态理解外界。

不管你的解释相对于客观世界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,只要它对你这个生命个体持续有害,它对你而言就是错误的。

所以Papi酱的理性,并不是服从所谓的客观真理,她的理性是服务于自己的。

她会选择一套更有利于自己生活和生存的解释方式,这并不意味着她欺骗自己。

她清楚地知道,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存在一个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答案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个最伤害自己的角度?

她的标准是可以随时调整的,只要我可以平静地,好好地活下去,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,一些不够客观的理解,又有什么关系呢?

可是如果错误是巨大的,怎么办?

窦文涛再次聊到了父亲的去世。

Papi酱是这样开解自己的,她说在父亲开颅后,她和父亲几乎丧失沟通机会,甚至由于病痛,父亲的样貌和从前已经判若两人。而且未来的任何一次小病痛,都可能随时夺去父亲生命。

她曾经非常崩溃,难以接受。但是她最后接受了这件事。

因为她想通了,所有人都会死亡,区别只是时间早晚,当每一个人都平等地面对死亡,当连自我的视角最终也会彻底消失,那么即便是最亲近的、养育自己的父母,他们的死亡也不再是某种只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特殊不公。

这套逻辑未必能说服所有人,有人会觉得它过于理性,过于冷漠。

可是它对Papi酱有效,这就足够了。她不需要找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终极答案,只要答案能安抚自己,那么就是对的。

这也是她和窦文涛最大的区别。

窦文涛不断寻找一个所谓的真理,可是真理真的存在吗?存在的话,并不完美的我们,真的能匹配吗?或许,会带来新的,甚至更大的痛苦呢?

而Papi只需要寻找一个对自己有效的答案即可。

窦文涛喜欢追究自己的对错,但大道中的对错是相对他人利益而言的。

一个人应该孝顺,深情,有原则……窦文涛的视线,始终放在外界。

对于生命个体本身来讲,很多事情并不存在永恒且绝对的对错。人做出的决定,往往是只在当下的认知、情绪和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出的选择。多年以后,认知变了,处境变了,再回头审判过去的自己,本身就是一种不公。

现在的你拥有过去的你不曾拥有的信息。你当然可以轻易地认为,当时有更好的选择,可是当时的你并不知道。

Papi一直提醒他,即便时光能倒流,再回去,你会做出的同样的选择。

而Papi酱能够接受自己的错误,自己一直变化的标准。比如,客户威胁她时她可以立刻放弃这个广告商单。

但马上又说,不过要是缺钱,还是会接的,立马哈哈大笑。

不是没原则,只不过她原则的解释权都在自己那里,她永远站在自己那边。

那么,窦文涛是不爱自己吗?

不,某种程度上,他其实非常自恋。

他曾经说过,自己小时候有时会突然回头看,觉得外界的一切可能都是虚妄的,仿佛一切都是为他创造的,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自我中心体验,典型的全能自恋。

所以,一个人可以同时极端自恋,又极端自卑,两者互为因果。

他的自我否定,本身可能也是自恋的一部分,因为他认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对别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,才因此必须为很多事情负责。

过度揽责,是一种对他人的轻视,是傲慢与偏见。

他在精神上极度关注自己,却在现实判断里又经常不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
他花大量时间分析自己的感受、错误和动机,却很少简单地问一句:我继续这样想,对我到底有没有好处?

他一边极端地沉浸于自我,一边又把自己的利益、安宁和感受彻底撇除在外。

所以我觉得,这场对谈最后讨论的,其实是一个人的主体性问题。你能够明显地感受到,即便没有外界的评价,Papi酱依然能够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存在。

她先感受到自己,再去筛选外界,判断什么对自己有利,所以能灵活地调整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而窦文涛对自己的认知,是不稳定的,在自负和自卑中反复横跳。

这种自视不清,会导致他无法仅仅依靠自己的感受,确认自己是谁。他需要通过外界来确认,当这些外部的人和关系消失以后,他就只能通过痛苦确认自己。

只要还在痛,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形状。

最后,他只能通过自我折磨,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这才是内耗真正可怕的地方,一个人失去了稳定的自我坐标后,内心必然风雨飘摇。

我不是要证明,Papi酱对,窦文涛错,也并非鼓励利益至上。

真正的自洽,不是简单的“我高兴就行”,它至少应该存在两个边界,不以伤害别人为代价,也不持续背叛自己的感受。

当你已经看见了问题,也承担了能够承担的责任,完成了现实中可以完成的修正,那么剩下的事情,就不应该继续以折磨自己的方式进行。

你可以承认,自己曾经做得不够好,但你没有必要用余生为过去服刑。

人无完人,谁都不可能永远正确,从不后悔。

只要在世界、道德和他人的声音之外,始终为自己保留一个安宁的屋檐,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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