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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|张 瀚
编辑|安 海
随着高考成绩和各地录取分数线陆续出炉,1290万考生进入另一场无形的大考——志愿填报。
相比于有标准答案的高考,志愿填报更像一道复杂的开放题。在数千所高校、数万个专业、分数位次与个人偏好的复杂变量中找到最优解,以往大多数家庭能参考的只有一本招生简章。但这种信息透明度低但信息量极大、决策压力大且容错率低的场景,反而成了大厂们押注Agent能力的理想试验场。
于是在2026年高考出分前夕,阿里千问、腾讯元宝、百度、夸克纷纷亮出了各自的AI志愿填报产品,只需输入省份、选科、分数,AI就能生成三档志愿方案。这套流程,在过去是需要花几百甚至几千元找专业机构完成的事,如今被装进了一个免费对话框。
我们以河南604分的考生为样本,实测了千问高考Agent、元宝高考通、百度AI志愿助手、夸克高考四款主流产品,发现在这个高复杂度的真实场景里,AI志愿填报并不是一场谁更聪明的比赛,而是关于谁更懂场景、谁更能守住底线、谁更早建立信任的角逐。
1
四款工具,四种打法
河南考生,604分,物化生,位次41663,偏好人工智能/电子信息工程,意向一线及新一线城市,且家庭条件一般,学费预算在一万元以内,目标直接就业/考研/考公三线并行——实测选择了在同分段考生中具有代表性的画像:分数不算低,诉求不算少,但每一条都是真实的纠结。
从实测结果看,大厂们的产品逻辑惊人地相似。在对应AI模块输入省份、选科、分数及兴趣爱好之后,AI便能自动生成“冲、稳、保”三档志愿方案,附带就业趋势分析与院校解读。但逻辑相似之下,各家的数据来源、算法权重、产品侧重点、乃至对用户偏好的采集方式都有所不同,各家重点推荐的院校和专业自然也不尽相同。
千问打出“全周期Agent”的旗号,试图用志愿日历把填报拆成多个环节,用40万组AI考生做压力测试,还在核心专业推荐下面嵌入“AI时代的机遇与挑战”,告诉考生哪些新岗位正在出现、哪些岗位有被淘汰的风险。这种带行业洞察的辅助判断,是实测中发现的亮点。
夸克的志愿表框架和千问非常相似,实测中“冲稳保”推荐的高校几乎重叠。毕竟都是阿里系的,两家共用同一套数据底座,即“夸克8年高考数据”。作为高考志愿赛道的老兵,这套数据也是夸克的核心壁垒。这不是互联网上搜来的,而是多年来从教育部、考试院、高校官网系统采集的,相对来说它的冲稳保体系更成熟,院校信息的展示方式也很直观。
元宝的策划则有所不同。它的定位"高考咨询师Agent",强调的是咨询规划、多轮对话的能力。元宝团队把查分、查专业、志愿预测等高频需求封装成了11个“Skill”,由Agent自动调度。用户不用填表,直接在对话框里说“我是河北考生,604分,物化生,能上什么学校”,系统很快给出回复,交互逻辑偏向“你问我答”,用户需要具备主动提问的意识。
百度的打法高效直接。用户在百度App搜"高考志愿",可直接进入AI志愿模块。也可以进入文心助手,“高考志愿”就在对话框最醒目的位置。今年百度还加入了"真人专家背书"模式,这跟千问的志愿专家团队是一个逻辑,本质上是对信任问题的回应,但目前落地并不清晰。从实测看,在短时间内生成的志愿报告并无专家签章或核验记录。
总的来说,AI在填报志愿上是普惠且实用的参考工具。它可以快速筛选信息,打破信息壁垒,而这些恰恰是考生和家长很难独立完成的。实测结果很难判断AI志愿填报系统能力的高低,或许其中的决定因素不在大模型本身,而是取决于底层数据和预测算法。顺着这个逻辑,AI幻觉和责任真空的隐忧同样不容忽视。
2
AI幻觉与责任真空
测评到最后,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:这四款AI志愿填报产品的技术能力已经足够让它们看起来很专业了。但恰恰是这种“看起来很专业”,反而让用户容易放下戒备,忽略一个根本性的隐忧:AI幻觉。
千问和夸克由阿里Qwen系列模型驱动,元宝高考通基于混元大模型,百度的底层是文心大模型。不管底座是谁,AI幻觉至今仍是悬在整个行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只要底层依赖大模型,AI就可能编造一所不存在的学校、虚构一个没招过生的专业、或者把去年的录取率嫁接到今年的招生计划里。这不是偶发的Bug,而是大模型在志愿填报场景中的结构性缺陷。
去年6月,杭州一位考生家属通过某AI平台查询高校信息,结果AI生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校区。用户指出错误后,AI坚称自己没错,甚至回应:“如果生成内容有误,我将赔偿您10万元,您可前往杭州互联网法院起诉。”后来家属提起诉讼,但法院最终认定考生一方败诉。理由很简单,AI不是民事主体,它承认的赔偿,在法律上不算数。
这个案子像一个隐喻,提前把AI志愿填报行业最核心的制度缺陷摆到了台面上。即便AI在报告中生成完全失实的信息,当用户真正追究责任时,面临的困境和那位杭州考生是一样的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根源在于高考志愿填报客观上是一个数据污染的重灾区。AI的基础逻辑是根据关键词寻找相关信息,但这些信息绝大多数是往年的存量数据。而高考每年都在变化,比如专业停招、新增、招生计划调整、分数线波动等等,当AI把陈旧、失效的数据与最新信息混为一谈,就很容易将已经停招的专业、往年的录取分数融入最新生成的结果中。一份看起来专业、详实的报告,就这样把幻觉装进了表格里。
与此同时,各省招生政策的巨大差异也让AI难以招架。选科匹配错误、忽略专业级差、误解批次规则等等,这些在人工审核中能够被及时发现的问题,AI却会毫无察觉地写入推荐方案。此外,某些学校不同校区的招生分数差异、民办学院的独立招生逻辑,更是AI难以理解的复杂变量。
还有一层隐忧——算法趋同可能抬高分数线。毕竟目前主流、靠谱的AI志愿填报产品就那么几个,大量考生用同一批工具,数据底座相同,算法逻辑相似,容易扎堆填报同一批“高性价比”院校和专业,将其录取分数拉高,录取难度变大,滑档的风险也在无形中增大。
对用户来说,AI是用来打破信息差的,但不要指望它制造信息差。给AI的指令和诉求越是繁复,越是要小心它制造的幻觉。AI的推荐终究仅供参考,可以多用几款AI产品作为横向对比,最终的信息核对、专业与院校选择,还须由考生和家长协助完成。
对行业而言,抛开产品形态的差异,各家的冲稳保判定标准不透明,数据清洗、位次换算、概率模型全是黑箱。实测中,四款产品的用户协议里都写着类似的话:“仅供辅助参考,不具备绝对决策效力”,没有谁敢对推荐结果负责。但行业终究要从“数据战”转向“信任战”,谁先真正解决责任真空的问题,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,谁就有可能占据下一个竞争阶段的制高点。
3
十亿市场的攻守道
在信息不对称和决策压力之下,家长和考生对“专业指导”的需求几乎变成了刚需。根据艾媒咨询的数据,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市场一年大概11.6亿元,并且还在涨。
十几亿的盘子对大厂而言其实不算什么钱。免费本身不是商业模型,而是获客手段。通用大模型仅凭日常对话问答,很难沉淀出稳定的用户粘性。高考这种关注度高、容错率低、需求刚性的场景,恰好成为各家证明AI具备复杂问题解决能力的角力场。竞争的重心也从模型参数的竞赛,转向真实场景中的落地能力。
千问宣称“为每位考生提供一位免费的AI高考志愿填报专家”,专家团队、token消耗,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成本。大厂愿意投入,是因为高考志愿填报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获客场景。一个考生的背后,往往站着一整个家庭。AI工具一旦被这个家庭采用,便等于同时触达了三代人。百度已经在把高考服务和职业规划、就业分析这些更长线的需求串起来。可见大厂争夺的,不只是一次填报机会,而是一个可以持续服务的人生规划入口。
大厂免费AI的涌入,也在重塑高考志愿填报市场的行业格局。但最值得关注的变量在监管一侧。去年多省消保委已就AI志愿填报发出消费警示,核心关切集中在数据来源不透明、推荐逻辑不公开、责任主体不明确三个维度。今年,新高考在全国全面落地,志愿填报规则更加复杂,AI介入的深度和广度远超去年。一旦因AI推荐失误导致考生利益受损,监管层大概率会介入,可能会有比市场洗牌更直接的制度性约束。
真正的分水岭,不在于这个6月谁家的产品使用量最大,而在于谁先解决AI幻觉和责任真空的顽疾——无论是通过算法透明化、责任保险,还是监管框架下的合规认证。在那之前,所有的AI志愿填报工具,本质上都只是在用技术放大一个未经制度检验的信任实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