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| 女孩慧敏
(一)“我天生反骨”
四十岁的小关还和妈妈生活在一起。内心深处,她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。
她一直觉得妈妈对她管束太多。从青春期开始叛逆,她和妈妈“斗智斗勇”了二十多年,终于,两人都累了,现在像“室友”一样相处,沉默成了默契,两人只在不得不使用语言时才勉强聊几句。
她的妈妈甚至不敢在女儿出门时说“外面下雨,要带伞”,因为如果说了,女儿宁可让自己淋雨感冒也不会按母亲的意思来。
小关的这种叛逆后来扩散到了所有人际关系。
她也曾尝试交过些朋友,但每个朋友都会在一些时候冒犯到她,这种被刺痛的疲惫导致她完全失去了交友的兴趣,只在偶尔太过孤单时找个搭子,进行一些浅浅的合作。
她最近找了个写作搭子。开始时还好,两人之间一切都是淡淡的。结果某天,那女孩突然问她是否想交个朋友,还有点儿把自己的闺蜜介绍给她一起认识的意思。
小关怒了:
“我天生反骨,你越是让我做什么,我越不可能做的。我本来只是想干干净净地找个搭子,你怎么这么麻烦!算了吧!”
她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,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了。
“反”意味着她误将两人当成了不平等的关系——人们需要反抗权威,或是拒绝满足婴儿的需求,但没人需要“反抗”婴儿。
这个声称“我天生反骨”的人,将身边一切成年人都看成了可能要控制她的“大人”,却没有意识到,自己在别人眼中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。
虽然妈妈一直在努力理解、反思、调整,还找过好几个咨询师来帮助自己变成更好的支持者,但小关的内心世界,妈妈还是那个手握权力、随时要限制她的人。
草原上很像眼睛的湖泊,来自纪录片《王朝·班鬣狗》
(二)“你像我妈妈一样”
蒋梨一直认为妈妈是个很不讲理的人。成年以后,她囫囵吞枣地学习了许多看似高深的理论,最终得出了“妈妈有人格障碍”的结论。
她努力记住了许多书本上的语言,并在与别人交流时引用原文。这种近乎“科普讲座”的聊天方式经常引来别人的赞叹,许多年轻的女孩虽然常常听不懂蒋梨在说什么,但也不妨碍她们觉得蒋梨足够厉害。
某天与一小群人交流时,她如往常习惯的那般侃侃而谈,其中误用了社会学的一个经典理论,在座的老陈刚好是研究这理论的专家,她以为蒋梨对学术很有兴趣,于是温和而认真地纠正了她。
蒋梨一开始像个“包容”的大人般耐着性子听着“长辈”的讨论,可气氛逐渐变得凝滞,旁边的小赵从蒋梨的表情中看到了异样,同龄人的直觉让她感受到,蒋梨频繁引用理论的原因并不是求知,而是出于自卑,她并不期待有人真的与她讨论这些理论,而是误以为如果使用来自权威的语言,就可以免遭否定与指责了。
小赵尝试打圆场,说,蒋梨说得也非完全不适合,只需要在细微之处略微调整一下语言,整个逻辑就顺畅了。在她说的过程中,老陈感到小赵这姑娘完全听懂了自己,开心得满眼星光。
原本沉重的气氛有了回暖,可蒋梨在暗想:老的喜欢用过来人的姿态教训她,少的完全不懂礼貌,爱喧宾夺主。她认为这两人都在操控她的感受、强迫她接受别人的语言。这么想着,蒋梨越发觉得自己是对的,心情也越来越差,愤怒的情绪也在叠加。但她没办法直说“这一老一少都是坏人,完全看不到自己已经退让了许多!”最终在忍了十几分钟之后,她终是甩出了一句:“你们都像我妈妈一样!”
“你们都像我妈妈一样!”
她没跟主办者打招呼,摔门就离开了现场,并随即拉黑了参与讨论的所有人。
后来,蒋梨在社交平台上匿名发帖,声称自己太倒霉,遇到了npd,又自怜自己的付出从没被人珍惜,总被辜负。
(三)“妈妈为什么不保护我”
铮铮有个很不像女人的名字,外表也非常独立、洒脱。
旁人不知道的是,她一直无法克制自己对母亲的愤怒。她的父亲在外面叱咤风云,在家则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,经常会毫无原因地打女儿、骂妻子。
她的妈妈在外人眼中也是个很强势的女人,但对于伴侣的暴虐,她的毫不作为给了小铮铮一种错觉:人与人之间就该这个样子,女人就应该对男性百依百顺。
长大之后,听了别人的故事,她对妈妈生出了强烈的愤怒。她不理解亲生母亲为什么要把丈夫放到那么高的位置,不惜拿自己的新生女儿做祭品。
明明伤害铮铮的是男性,母亲只是做得不够好,但她执着地认为,一切都是妈妈的错。
这愤怒后来也迁移到了女性朋友们的身上:单身时还好,一旦开始与男性交往,就立即失去了自我,时时把男伴放在第一位,就好像从来没交过朋友一样。
她开始在内心歧视异性恋女孩,认为拉拉比爱男的女孩们更有主体性,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跟任何拉子做朋友,因为,她痛苦地发现:她自己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异性恋者,实在没法想象哪个拉子能待见自己。
她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无法跟任何女性成为朋友。
孤独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渗进她的身体和灵魂。她发现,虽然许多男性很糟糕,可是,能接住她的话、交往短期内不因为自身脆弱而迁怒于她的人,似乎总是男性。就连父亲也在变好:爸爸已经不再打她了,而且还读了些心理学论著,参加了些工作坊,在一些方面对她似乎更温柔了。
妈妈还是跟以前一样,努力做着更好的妻子和母亲,但她还是觉得妈妈的许多做法太不合理。女儿恨妈妈虽然对所有人都好,但却对爸爸最好。
直到某一天,她被一个公认很“有智慧”男性深深吸引。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表现出任何女性朋友都没有的强烈自信。每次铮铮提出自己的观点,他都会不假思索地否定她,同时又滔滔不绝讲出一大段看起来厉害的语言来证明铮铮肤浅、狭隘。
他的貌似自信在事实上灼伤了她,而她将此当成了“成长”的机会。
她经常用两三天的时间重新整理出自己的逻辑,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,证明自己“没那么糟”,结果,在这一次次的自我证明中,她失去了自我,也失去了与朋友共处的时间与勇气,不自觉地让自己陷入了社交隔离的状态。直到她意外读到了另一个女孩的日记,发现两人的经历与感受几乎雷同,才最终发现,她爱的只是自己构造出来的幻影。
对着AI大吐苦水的某一瞬间,她突然领悟:妈妈跟自己一样,只是自然地高看了看起来聪明的伴侣而已。
跟许多身陷“智性恋”的女人一样,她们误以为自己再努力一把就可以被理解、被承认,却没有意识到,对方擅长的只是一些与情感无关的事务,在人际关系上,他们并不拥有理解女人的能力,也不认为自己有换位思考的必要。
她开始以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身边的女人和男人们。
《出走的决心》剧照:被留在原地的女儿
(四)“你就是懦弱”
在电影《出走的决心》中,母亲李红的离开大快人心,可是,这母职枷锁最终又落到了女儿晓雪身上。
晓雪也是个激进的女性主义者,很年轻时就表现出“人间清醒”的样子,还曾经用“懦弱”来指责母亲,可是,兜兜转转,她还是成为了妻子与母亲,处境只比李红略好一丁点儿,这还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时代的红利。
她知道婚姻不好,但没人告诉她怎样能更好。她听说女人应该独立,也试着独自生活过,后来发现,独居的时间长了,人很容易产生虚无感。
因此,晓雪走进了婚姻,推她做选择的是强烈的孤独感。
这是许多女性主义者的困境:因为孤立无援而找个看起来很理解女人的男性进入婚姻,却因此出现新的问题——孤独没被解决,无助没被铲走,女人却陷在了“我不是个好的女性主义者”的自责中,每天花几个小时反复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背叛信仰,还有可能因为强烈的羞耻感而隐瞒自己“非单身”的事实。
晓雪的后续是在这种反复的割裂里,一定程度上理解了母亲——不再置身事外的思考问题,是和解的开始。妈妈不懦弱,女儿也没有自己想的更勇敢。
上野千鹤子说,独居不等于孤立,她的幸福是由许多场共存的友谊关系支撑起来的。
许多人只看到了“远离男性”,却没看到“亲近女性”。或者看到了,也不知道该怎样操作——我们(包括女性主义者)几乎找不到一套系统的教材,来教人们怎样经营友爱。
(五)“换了我,也并不会好到哪里去”
年轻时的馨兰只觉得妈妈太普通,偶尔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想法,但整体上还是很爱妈妈的。可是,刚读完一本讨伐母亲的书时,她也想起了许多被妈妈辜负的画面,内心升起了熊熊恨火。
她对自己说:“我要做更好的大人,以此证明我的妈妈确实是个坏人。”
刚好一个远房亲戚家有个非常叛逆的女孩小燕,正在读高二。她想到自己的高中非常痛苦,于是对小燕说:我读了许多心理学的书,对高考的那些知识点很熟悉,我愿意陪你一起准备考试,也会在情感上给到你完美的支持。
小燕以为自己有了更好的靠山,满心欢喜地准备逃离。
馨兰则自信满满地开始准备做好一个“半路母亲”。
馨兰把共同生活有关的一切都写了出来,整理了一个超长的文档,涉及财务,也涉及晚上该几点回家。她将这文档发给小燕,说,这只是自己的想法,小燕可以针对里面的任何一条提出异议,最终通过协商,共同拟定最优方案。
她没想到的是,小燕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,翻过的最长的文章不过是语文老师强推的“课外必读”。不管这协议写得多好,小燕压根就没想过用如此严肃的方式对待生活,不管妈妈在许多方面多么让她失望,终究能无底线地为女儿兜底,而那个文档让她感觉陌生、沉重,仿佛在表示“如果不读完,就不可能接纳这个小妹妹。”
小燕最终退掉了火车票,重新回到了妈妈的怀抱,用行动表达了对馨兰的不认同。
馨兰哭了许多天,跟许多不同身份、处境的人交流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,由此更加理解了女儿们的愤怒,也理解了母亲们的无助。
她之前都是以“女儿”的身份看世界的。就在见到小燕几天前,馨兰还因为小时候被亲戚侵犯的事情找母亲对峙,当时母亲绝望地说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?现在过去把那人打一顿吗?”
当时她觉得母亲的反馈糟透了,完全没有回应女儿的情感。可是后来,她发现,对峙那天,父亲也在边上,这个男性明明应该对女儿负有同样的责任,她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,还觉得爸爸足够冷静——他冷静只是因为火没烧到他身上。
馨兰后知后觉地发现,如果魂穿到三十岁前自己母亲的身上,她同样无法做得更好。后来,她看见自己只是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的普通女人,母亲其实也是一样。
她还在学习怎样做一个更好的大人,她知道自己还会犯错。非要说自己有什么成长,她发现,随着自己与一群女性好友的情感逐日加深,自己母亲身上的“母亲标签”也在逐渐脱落,在馨兰的世界里,母亲终于变成了一个平凡但可爱的邻家女孩,而她,也学会了更加坦然地面对自己的不完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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